丽人行 第38章上_盛放

快穿女配 2020年05月18日

那场晚宴,张家女子固然是食不甘味,各怀心事,到底也夜深才散。大家都明白,有生之年能聚得如此齐的机会大抵是不多了,所以,就算是人人都有点心不在焉,也舍不得就这样散去。大家搜肠刮肚,努力地想要说点什么,生怕场面在某个瞬间彻底冷寂下来,不得不各自归去。于是,就连入画都没有说出太多扫兴的话。她知道自己说什么大概都会和姐妹们不大对盘,难得地沉默下来,只是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坐着,看着。寂寞太久太久了,这偶然的一次热闹温暖,居然没有令她亢奋,倒是有些小心翼翼,有些担心转瞬即逝,因此上,眼底眉梢,不知不觉地,竟带出一丝讨好的神色——望向谁的眼光里都有一丝讨好,包括几个女儿。

张明铛冷眼看着,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这个晚上,她没有喝酒。说真的,要拒绝美酒的诱惑确实并不容易,尤其是姐姐妹妹姨妈们都小饮了几杯,脸上都带上一丝酡红,眼睛都有点异样的亮,那唇角的笑也都有几分春色。明铛知道酒喝到这种略有几分薄醉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,啊,那就是飘飘欲仙啊。想当初,她食髓知味,在这样的感觉里沦陷至没顶。因此,要不去碰杯中物,真的很难。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回想廖爰死时的形状来警醒自己,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,那个晚上,她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的形象。就仿佛是和尚千百次地告诉自己,美女百年之后也不过是白骨,用白骨的形象来冲淡对美女的欲望。可是,明铛想起,廖爰曾经带自己去和一位高僧喝酒,该高僧老老实实地对他们说:“女人见不到,菩萨都想。”——修行的无边清苦中,见不到女人的时候,看到菩萨圆润的脸庞,优美的形态,竟然都会产生欲念。听到这句大实话的时候,明铛只是心中一动,有什么想法在心底漂浮,但却抓不住。真正懂得它,还是在戒酒的这段时间——酒见不到,醋都想。每次软弱的时候,她都会想起那个高僧,终于摆脱了欲望的强大引力,个中曲折辛苦,真正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
当下,摆在她面前的,是一杯茶,喝了一水又一水,已经淡得狠了,但到底比白水稍许好喝一点。它作为一杯茶的前尘尽管已经被时间冲刷至无形,可就算再冲上十次八次,还是在。自己呢,作为上海滩上曾经艳帜高张的张家明铛的前尘,固然已经被代有才人出的江山遗忘,但有过就是有过,到底不同。她想到了前些日子应邀到碧铛家打牌,那是碧铛特地约了人,张了场子为她助力。前前后后,暗地里使劲张罗。碧铛在这方面倒是继承了入画的天赋——张罗这种事情,绝对不能轻视,但是又绝对不能露出重视的痕迹。这个举重若轻的度,掌握起来,是一门高深学问。谢谢这个妹妹,控制得着实不错。但是在明铛自己,实实在在地说,却并没有那般上心。其实,即使是在那些名字响遍沪上的岁月里,她也没有真正上心过。那些人们来来又去去,即使他们带来了大量的金钱,还带来了虚荣心的巨大满足,可她真的没有真正上过心。也许也正因了这样,她身上才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;正因了这样,那位高僧才说她有佛性。想起高僧说她有佛性的时候,她只觉无限讽刺,当然,她倒是知道,对方倒没有讽刺的意思。她只是觉得这个事实真是讽刺啊——象她这样的艳女,居然有佛性,真不知道佛性到底是什么。现在?现在依旧不明白。明铛只是不上心,即使在知道那些男人们迷恋她的这种不上心,她还是这般——她只是知道那是一个事实,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去利用,怎么去经营,怎么去发扬光大。所以,她到得碧铛家的时候,闲闲地将大衣往沙发上一抛,腰肢回转的时候,迎面就撞上了一双黑得幽深幽深的眼睛。那眼睛里写满了兴趣和试探——自此,张明铛宝刀不老,江湖重现。

现如今,她坐在这里,微微笑,看着身边的人们。当真是衣香鬓影,满室生春啊,姨妈们的脸上身上固然有了岁月的痕迹,可还是养眼,相当养眼。只有母亲老了。明铛打量着入画,发现她其实并不是她们这一辈中年纪最大的,可十多二十年来,却总是看上去最老的那一个。不,绝不是长相问题。事实上,怜卿和燕飞的眼角都有密密细纹,那细纹甚至比入画还要多,手上也有青筋隐现,可是她们看上去就是比入画年轻——甚至,甚至外婆张雪亭从神采上都要年轻一些。当然,仅仅是说从神采上。

这一年,张雪亭应该已经七十余岁,这个余到底余到几,没有人追究。今天她穿了一件织锦旗袍,烫着卷发,头发当然染过,一片烟云也似。从背后粗粗看去,还是袅袅娜娜一枝花。可是,不能细看。她已经不能穿玻璃丝袜——小腿上的血管突出,在皮肤下形成一条条纵横的纹路,因肤色白皙故,格外明显。手上也开始出现淡淡老人斑,这个虽然可以用脂粉掩饰,但是,在光洁的白玉镯子衬托下,那肌肤的质地,怎么也瞒不了人。还有脖子下的皮肤——噢,外婆非常聪明地穿了一件扣子系得高高的旗袍,几乎看不见脖子上的皮肤,只有一个依旧秀美的轮廓。但是,明铛清清楚楚地看见,张雪亭皮相上的苍老已经掩饰不住,再过十年,不,也许只要八年,甚至五年,就会全线崩溃。明铛忍不住回想小时候外婆的样子,那时候的外婆年纪和现在的姨妈们差不多,甚至还要更大一点,可望去竟仿佛三十许人,就连身体姿态都象。明铛记得有一次,她悄悄地看到,外婆和一个男人说话,一只手扶着门框,身子斜斜倚着,那一段腰肢,跟她的声线一样,十分魅惑,引人遐思无限。就算当时的明铛只是个小小女孩,竟然也看呆了去。那以后的数年里,明铛甚至以为外婆是妖精托生,永远不会老,不会死。可是,今天,她眼睁睁地,清清楚楚地看见,外婆在老。那么,姨妈们也会老去,她们甚至老得比外婆还要快,还要早——大时代在这里啊,象若莲,经历了南京,一天便可以老掉十年。同样的,自己也会老,姐妹们也都会老,所有的如花美眷,都抵不过似水流年。

啊,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明铛的耳畔忽然听到——应该是多年以前听到过的两句戏,不记得是哪个剧种,哪段唱腔里的了,那声音,当年听过也就听过,可现如今,竟然再度响起。她完全描述不出心底这一刻的感受,只能端起杯子,喝了一大口水,再看看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,修长,白皙,润泽,指甲尖尖,总有一天,它会枯,会瘦,会黯淡,会变形,会生出一粒一粒,一片一片的老人斑。就此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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