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银魂]老不死 第45章 红枫_初之空

穿越重生 2020年06月30日

随着扑扇翅膀的声音,一大一小两只乌鸦落到了枝头。

时间是清晨,山间薄雾弥漫,秋日蜜糖色的阳光斜斜洒下来,薄雾融进了金砂。

八重坐在席垫上,按照约定老老实实地保持肃静。

神龛的白瓶里插着杨桐枝,木地板的纹理被时间磨平抹去。胧手执禅杖立在大殿最前方,黑压压的奈落众寂然无声,和外面明媚的秋色如同隔着另一个世界。

特别、特别沉闷。

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凑过来,结果却有种被迫参加集训的感觉。

抬手掩嘴,八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转过头,胧也将视线投了过来,她打哈欠的动作一顿,乖乖把手放了下来。

统一的僧衣,统一的禅杖,统一的斗笠。

虽然也擅长单独进行刺探、潜伏、刺杀的任务,就像庞然的鸦群,天照院奈落在本质上是集体行动的暗杀组织,有时分散得错综复杂,但之后必会合拢。

没有人吐槽的日子真是难熬。

总算散会了,八重百般无聊地揪着灯芯草的坐垫,抬起眼帘时,她看到所有人都停住不动了。

正要离去的人,留在殿内的人,所有人都停下原本的动作,已经戴上斗笠的将斗笠解下,拿着禅杖的将禅杖放下,黑压压的一片人单膝行礼,像一大块阴影落了下来。

她走到殿外围廊的廊檐下,果不其然看到了虚行过的身影。

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,秋日的阳光似乎变得遥远。

在虚的身边待了五百年,也观察了他身边的人类五百年,她很熟悉这无声弥漫的情绪。

——畏惧。

再迟钝的人对于死亡的预感也会意外敏感。

就像有的人临终前会感到微微寒冷,明面上不知,潜意识里也会察觉危机。

人类惧怕虚,就像他们惧怕并且抗拒死亡一样。

奈落的训练能将人打造成舍弃七情六欲的杀戮机器,却不会改变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能。

对于虚的存在,他们既敬且惧。因为惧怕,所以愈发尊敬。

环顾四周,八重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傻不拉叽地站着不太好,因为显得她傻不拉叽。

在她考虑要不要蹲下时,虚看了过来。

戴着面具,披着黑漆漆的大氅,虚的一身行头将他的面貌遮了个严实,基本上只露出猩红色的眼睛。

这身正式的着装,是天道众那边又来传唤了吗?

……天道众的审美在她看来一直是未解之谜。

为什么要坐在高高的柱子上,天道众是不是一直饱受痔疮的折磨,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。

在虚看过来的时候,为了不影响认真行礼的他人,八重只是小幅度地挥了挥手。

“一路顺风。”

或者她应该说路上小心?

但对象如果是虚的话,她应该祝其他人路上小心?

……哎呀,走远了。

算了算了。

……

虚有事出去了,胧也有事出去了,在天照院奈落闲得没事做,秋日午后的阳光又特别暖和,她趴在桌上,趴着趴着就睡着了。

然后做了一个梦。

——关于她极少梦见最初。

那是过于混沌的时间,光怪陆离,晦暗又斑斓,好像初次见面的世界一股脑将所有东西都捧了过来。

可憎的令人喜爱,可喜的令人憎恨,善恶的概念尚是虚空,丑陋和美丽同为一体,单体和整体没有分别。

没有形态、声音,没有名字,仿佛在某个时间点上,她忽然开始存在。

第一次见到海上的暴风,那是盛大宏伟、吞天噬地的奇景。

黑色的天空和大海混为一体,狂风从海中掀起怒涛,一声巨响,炽白的闪电像巨蛇蜿蜒落下。

炸开的怒雷撕裂黑暗,粼粼的闪光在乌云中蜿蜒远去。

黑暗夺回主权,孤零零的渔舟在海面颠簸,硕大的雨接连随着海水倒灌进来,暴雨打得人睁不开双眼。

微弱的呼喊被风雨卷走,摇曳的灯火被大雨浇灭。

狂澜倒卷而来,孤舟被推上浪尖,愤怒的白沫像张开的口,将脆弱的渔船咬成两半。

破碎的木板沉下去,怒涛依然汹涌,暴雨仍在呼啸,黑压压的苍穹电声雷鸣。

哗的一声,海面上狂风拔起,几丈高的巨浪撞在一起,碎落四散。

她朝虚空伸出手,想迎接暴雨,也想拥抱飓风。

豆大的雨珠不会落入她手中,海面四碎的白沫不会溅到她脸上,但她就站在那里,站在那暴风雨面前,所以她朝虚空张开手。

起风吧。满涨吧。

呼喊吧。咆哮吧。

暴雨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,她好像真的就立在那庞大的雨幕中。

……那是无与伦比的、几乎令人颤栗的喜悦。

虽然只是在最初,但她曾感受过存在这奇迹本身带来的喜悦。

以为一切俱都短暂,波澜壮阔的奇景是此生一会。

时间这个概念还未变得漫长,她如同初生的幼儿睁大双眼,单方面地仰慕,单方面地渴求着停留在「触手可及」上的世界。

那个时候她还未成为「八重」,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她什么都不是,也什么都是。

——所以纯粹喜悦。

……

想喝酒。

梦见了乱七八糟的东西,就特别想喝酒。

在天照院奈落待过五百年的好处这种时候就显露出来了,这个极其苦闷缺乏娱乐的地方,哪里能找到酒来,不用走暗道,八重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。

——培养杀手,自然不能培养出一杯倒的杀手。

摆平天道众,虚回到天照院奈落的时候,太阳还未落山。

天空一半是夕阳的余晖,一半是深邃的鸢蓝,金色的光线透过群山的身影,落在木质的回廊上。

“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看清楚了八重跑向的人是谁,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奈落露出见到世界末日的表情。

一手还拎着瓷白的酒盅,好像等他等了一辈子那么久,八重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抬起手臂就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
“你跑哪里去了,这么晚才回来,和天道众那帮老头子玩得开心吗?”

空气里有熏然的酒香,八重的脸颊红通通的,眼睛亮得犹如水洗,盈满了软软的光。

她蹭蹭虚的衣服——背后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——拎起手中的酒盅,她格外真诚地跟他建议:“干不?干了我们就是好兄弟。来来来,干一杯,不干的人都是孙子。”

话还未说完,她自己就先笑了起来。

身体绵软无力,八重差不多是完全靠在虚的身上才没滑下去。似是笑够了,她叹息一声,自顾自地嘀咕着毫无逻辑的话语。

“朱丽叶啊朱丽叶,你为什么偏偏是朱丽叶呢。”

说着,还抬起头,对着虚左看右看,慢慢敛起笑容,变得忧愁起来。

“朱丽叶,你变丑了。”

“……酒是哪里来的?”虚抬起视线,面具后猩红的眼眸微微一弯,仿佛在笑的眼神极冷。

跟在八重身边的两名奈落跪了下去。

八重还在喃喃着“你什么时候变得喜欢穿黑色了?你的莱昂纳多·迪卡普里奥不要你了吗?噢,我的天啊,那个渣男,看我不抬起我的靴子狠狠地给他的屁股上来一脚。”①

那两人极其僵硬地跪在地上,片刻,虚冷漠地收回目光。

“退下去。”

两名奈落立刻消失。

“假装醉酒毫无意义,如果这又是什么无聊的小计谋,你最好立刻收起来。”

对于虚声音里的警告置若罔闻,八重打了个小小的酒嗝,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。

往后退的时候没站稳,八重的身体有往下滑倒的趋势,虚伸出手一把捞住她的腰。

一声脆响,她手中的酒盅摔了出去,碎成莹白的瓷片散在木地板上。“哎呀,我的精神支柱。”八重扭身就要去捞碎片。

“你就把下午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了?”虚直接将她按回来,“你在掩饰什么?”

“……我跟你说啊,我做了一场梦。”八重仰起头,眼神被酒精熏得雾蒙蒙的。

“特别——特别大的暴风雨。哗哗的浪,刷的一下打过来,可大了,瓢泼的雨浇得人睁不开眼睛。那个船啊,一下就沉了。我当时还纳闷,为什么不会浮上来呢,船上的人都去哪了呢。想不出个所以然,我就不在乎了。”

“大雨一直下,我就一直仰着头,站在那里看。”

“真开心啊。暴风雨这种东西,真令人开心。”她笑起来,靠着他的肩膀贴在他怀里,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仿佛依偎在她的避风港里。

“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太久以前我都记不清了。唔,那时候你出生了吗?”

八重微微皱起眉头。

“……你是哪一年出生的来着?”

“撒手。”虚冷冷道。

闻言,八重抬起手,拉住他的衣襟。

“我不。我要为所欲为。”

“你想死吗。”

“嘘,这种事情就不要说破了。大家假装活得开开心心的不好吗。”

“无聊的自欺欺人。”

“……你变了。你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。”

她醉醺醺地伸出手,按住虚的面具,左看右看。

“……小怪物怎么就变成了大乌鸦呢。”

叹息一声,八重的声音很惆怅:“变丑了。”

“……”虚停下脚步,嘴角微微一勾,猩红的眼眸寒意森凉。

“你似乎真的想让我砍你。”

八重眨了眨眼睛,思维有些跟不上。

“诶,你不想砍我吗?”

虚低笑一声,嗓音里的寒意像是会从人的骨头缝里渗进去。

“杀死你的方法,可比你想象得还要多。”

八重仰起脸,几乎是期待地看着他。

“那为什么不用呢?”

夕阳落到山后,中庭飘落的枫叶像一场红雨,在白昼的余晖中折射出朦胧的光芒。

群山沉寂,时光非常安静,八重醉得一塌糊涂,软绵绵地靠在虚身上。她抬起手,把中庭指给他看:

“漂亮吧?”

红枫漫漫洒洒,像华盖也像羽毛。

薄薄的树叶被光影一照,脉络纤毫毕现,像细细的血管,落在地上堆成绯色的湖泊。

虚收回视线。

“所以呢?”

八重眨了一下眼睛:“为什么需要所以?”

她伸长手臂,眯眼望着夹在指间的红枫,还有红枫后面瑰丽的夕阳。

“多漂亮啊。不需要什么所以然后。”

天际的光芒收拢余晖,倾斜的残阳逐渐消失在连绵的群山背后。

靠在虚的怀里,八重微微垂下眼帘,眼底的神色柔软像一触即散的雾,后面的情绪都被遮盖得看不清了。

她轻声道:

“总有一天,你也要死的,是不是?”

没有回音。

“……哎呀,既然你要死了,我得抓紧时间创造一点回忆才行——”八重仰起脸,“创造一些以后回想起来,会让人痛得心都快要死掉的回忆才行。”

“时间这东西很狡猾的。”她笑起来。

“如果连疼痛都没有了,我怕我记不住你。”

虚移开目光,声音从面具后传来:“你好像以为自己能长久地活下去。”

“不知道欸,”八重稍微歪头,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觉得自己能存在得很久。很久——很久——久到我不想再继续存在。”

八重好像听到虚发出了冷笑。

也是。对方都在准备毁灭世界了,自己这句话相当于在拆对方的台。

“……差点忘了,我今天去山里走了一圈,有一个东西要给你。”她在和服的袖袋里掏啊掏,最后摸出一片小小的红枫。

山里是落叶的季节,层层叠叠,在夕阳最后的映照下仿佛会绚烂地燃烧起来,寂寥又瑰丽。

八重举起手,将那枚红色的枫叶举到虚面前。

“你看,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。” 她在他怀里笑起来,脸颊绯红,“漂亮吧?”

……漂亮吧?

不是血的颜色,是漂亮的,红枫的颜色。

夜色吞没太阳的光辉,雾一般的鸢蓝仿佛从沼泽中浮上来,苍穹的夜色变深了。

靠在他肩膀上的人睡着了,侧头露出白皙的脖颈,像毫无防备的鹿。

不需要用刀,只要用手圈住稍稍一拧,便立刻能掐断那喉咙里的声息。

虚抬起手,指腹触到八重颈间细腻柔软的皮肤,温热的血液在颈动脉中汩汩流动,奔涌在那血液中的,还有他自身的血。

……是他给予,也只会由他收回。

虚微微松开手。

——“实验区的研究人员向我们报告,你似乎在数月前私自带走了一个珍贵的实验体。”

天道众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傲慢,他们居高临下地坐在各处,形成半个包围圈般的圆环。

地板的纹路幽幽地散发着光芒,黑暗的环境会对人产生心理上的压迫,天道众将自身隐藏在暗中,唯有冰冷低沉的声音在诺大的空间内回荡。

——“我们当初并没有给予你干涉研究的权利,出自对双方利益的考虑,还请你遵守协约,将实验体九十九号在明天之前还回来。”

虚静静地听着天道众发难,脸上始终带着俯视众生的寒冷微笑。

“时隔数月才提起此事,诸位对龙脉之血的研究难道进行得不太顺利吗?”他抬起眼帘,嘴角挂着微笑,在座之人都不禁往后一缩,“归还?你们如今研究的一切都由我提供,归还又要从何说起。”

“我曾经说过,为了互相的利益,你们可以切碎我的身体,榨尽我体内的最后一滴血进行研究。只要能找到杀死我的方法,这些都无妨。”

虚眯起猩红眼眸,笑得眉眼弯弯。

——“但这个,不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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